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奶娘【彩世界登录系统】

发布时间:2019-12-07 09:31编辑:情感专区浏览(134)

    乡亲说,娘走了,是秋天的时候走的。乡亲还说,娘走的时候,她的女儿说要告诉我,娘死活不让。

      
      朱来富突然决定,今天无论如何要去看望娄阿婆,十年前许愿的事,再不兑现人情说不过去了,自己也于心不忍。朱来富坐着县里的车,在村中心道停下,由驾驶员开车返回县政府了,朱来富徒步走向娄阿婆久住过的村庄去了。
      该是轻车熟路的地方,朱来富却感觉到陌生了,坑坑洼洼的村间砂石路建成了水泥道路,弯弯曲曲的路径改直了、宽了。但小路的尽头,娄阿婆过去居住的一间平顶砖瓦屋看不到了,更不见娄阿婆那段时光的生活身影。
      旁边一间新屋里走出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嫂子,疑疑惑惑打量着眼前这位曾似相识的陌生人。当朱来富提及他靠吃奶娘奶水长大的当年情景,老嫂子不禁一声惊呼,哦,原来是你啊!
      “哦”的一声,把朱来富带回到二十年前的那段让人一生一世难以忘情的日子。
      朱来富父亲个子小,体质弱,没劳力参加农业劳动,一年到头在外挑担卖糖,摇着拨浪鼓走南闯北。朱来富母亲成了家庭主要劳力,种田、砍柴、喂猪。由于她长年累月繁重劳动,积劳成疾,朱来富生下没过三个月就撒手人寰。婴儿没奶吃,整天啼哭得要命。无奈,他爸对姑姑说,找个奶娘吧。于是,娄阿婆就过来喂奶了。那年,她仅40岁,都唤她妮妮。
      妮妮家住在来富村的隔壁村,靠丈夫砍柴、拉车度日。她育有头胎女儿,10岁;那年,第二胎孩儿降世了,也是女儿,不料,刚生下就夭折。她身体健壮,奶水鼓得满满的,每天把胸脯的衣衫都要涨湿了。
      “奶娘与我真有股分不开的缘分。”朱来富常说。
      来富妈刚死时,不管什么人给他吮奶水,他都吐出奶头,嗷嗷地大哭不止。但当妮妮奶娘把肥大的奶送到他嘴里时,他吸一口,笑一声,咯咯地笑个不歇。
      父亲每次挑糖担回家时,都要给奶娘买些猪肉来,肥肥的白肉蒸了,她就大块大块地吃。父亲说,她喜欢吃肉就让她吃吧,吃了肉的奶水肥,儿子喂得也快壮。
      父亲也少不了给孩子捎些外地的好吃糖果,但来富不谗,从不淘气。他时常笑话自己:“那时候,有了奶娘的奶水,什么又香又甜的糖果都诱惑不了我,这是世界上最让我爱吃的营养品。”
      不是说父亲给他的没一样不喜欢的,他独钟父亲送给他玩的一个拨浪鼓,小巧玲珑,咚咚地悦耳好听。平时,她抱着他摇起拨浪鼓逗他乐。晚上,她摇一阵拨浪鼓给他讲故事,她念念有词地说开了:拨浪浪,拨浪浪,从前有个小儿郎……拨浪鼓声声,娘讲的故事伴着她的奶水流进了小来富的血脉。
      朱来富叼着奶娘的奶头长大,直至上学。他姑姑说,孩子读书了,断奶吧。娘舍不得断奶,说断奶了就不能与儿子经常在一起了。但最终来富还是不吃奶了,娘将要回到自己居住的村老屋了。临走前,奶娘跟父亲要了拨浪鼓掖进包袱,也掖进了娘对儿子的思念。
      朱来富学习用功,念完小学,读了中学,又以优秀成绩完成大学学业。
      大学毕业了,朱来富安排到中心镇办公室工作。报到这一天,朱来富乘公交车看望奶娘。十来年没见过面的她,变得苍老了。朱来富紧紧攥着奶娘粗糙的手,眼眶红红的。奶娘知道来富在政府工作了,满脸喜气,疼爱地说:“儿子将有出息了。但要记住,你是农村出来的,要保持农民本色,实在做事,真诚待人。”
      来富连连点头:“晓得,晓得。”
      三年后,来富任镇民政办公室主任,年终慰问离退休老干部,慰问车返回路过奶娘村头,带着自掏的一仟元钱走进奶娘的家门。
      奶娘嗔怪道:儿啊,你来看我已尽了想念娘的亲情,还拿钱来干什么?
      来富说:给老人送些钱买点吃的是我们做下辈的份内事,况且送给你的钱是我工资的钱,不要介意。
      奶娘说:儿子长大了,懂得孝敬娘了。儿子是国家的人,工作忙,今后别把娘的事太多牵挂在心上。
      奶娘看着来富,“现在真的长大成人了。”笑了,笑得那么祥和,那么亲切。
      来富看着奶娘,饱经沧桑的她,眼前满头白发,一脸皱纹,一双关节粗壮的手,磨出了个个硬茧。
      “娘真的老了。”奶娘的衰弱身躯,深深刺痛了来富的心。
      来富告诉奶娘,他将要参加省党校学习培训,结束后重新安排工作,这段时间较长,我不能经常来看你,你自己照顾好自己。
      奶娘说:有村里照顾,女儿也会打电话与我说说话,没事。只是你工作在新的岗位,别忘了你关心过的老人,别忘了家里我这个老娘。
      来富鼻子酸酸的,深切地说:娘,我永世惦念着你,工作最忙,也努力做好不让老人孤独的事。在你七十大寿,或者在你喜庆的日子里,我一定赶来庆贺。
      奶娘喜形于色,连说,那好,那好。
      临走了,奶娘叮嘱道:儿啊,下次你来的时候,不要坐政府公家的车,更不要乘专车耀武扬威驶进来,我喜欢看你步行走路的样子,稳重,坚定,不跌倒。
      来富连连点头:一定,一定。
      意想不到,奶娘叮嘱的这句话,成了她留在世上对来富说的最后一句话,也是来富铭记在心上的一句座右铭。
      告别奶娘那会儿,好象近在昨天。转眼间,朱来富提升为副县长了。
      老嫂子对来富说,大概你公事繁忙,不知道吧?妮妮丈夫死了,女儿在外地打工嫁是嫁了却不知定居在哪里,至今杳如黄鹤,你奶娘就成为孤寡老人了,无依无靠,村里把她收养进敬老院居住了。
      老嫂子原是敬老院的护理员,她把来富带到奶娘曾起居生活过的住房。
      住房仍空着。老嫂子指点着妮妮曾用过床、橱、椅、凳等家具安置的地方,伤感地说,你奶娘基本生活用费由村提供,政府机关和民政部门经常救济慰问,社会志愿者不间断地帮扶服务,虽然衣食不愁,生活安逸,照顾备至,但老人始终高兴不起来,一天里经常独自坐在门口,透过天空默默地望着远方,涂满深深忧伤的脸上却没有一丝表情。中间几次看到她手里捏着一只拨浪鼓,颤颤地摇呀摇,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。这时候我才明白,你娘在想念一个人,让她无时无刻牵挂的人。
      妮妮本是体弱多病、腿疼走路不便的老人,可在一次跌倒事故发生,躺在床上就再也起不来了。死时,70岁。弥留之际,她双手紧紧攥着拨浪鼓……
      散发着温情的拨浪鼓从老嫂子的手里递到朱来富的手心中,朱来富双手激烈地抖擞着,悔恨交集,泣不成声:娘,我来晚了,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,而我却涌泉之恩连滴水也没报,错失良机,有愧啊,终身有愧啊。   

    覃玉成再一次以为,这是最后一次见到娘,娘再也不会见他了。 他没料到几年之后,娘会主动来莲城找他。 那天,他正和小雅坐在柜台里说话,小雅突然不出声了,冲大门直呶嘴。他转身一看,娘牵着九岁的覃琴站在石门槛外。衬着门外明亮的光线,她们的身影像剪刀铰出来的。他跳了起来,走到娘跟前,语无伦次:“娘,娘你,你哪么来了?” 娘说:“我哪么不能来?” 他急忙点头:“能来能来,哪么不能来呢?早盼着您来了,快,快进屋!” 说着,他就抓住了娘瘦骨嶙峋的手。娘随即也抓紧了他,娘的目光像一只蜜蜂在他面颊上飞来飞去。娘目光慈祥,神情自若,好像这只不过是一次普通的走亲戚,母子间的那些芥蒂从来没有过。 他将娘请到客厅,小雅亲热地叫了一声娘,沏上两杯热茶。覃陈氏立即拉过小雅仔细端详,连声道:“好女伢、好女伢,一看就晓得知情达理,有好爹肯定有好女呵!可惜南门师傅没等到这一天,唉。玉成,你可不许欺负她啊!” “娘,玉成天天把我捧在手板心里呢。”小雅说着拉过覃琴搂在怀里。 “那就好,应该,应该啊。” 覃陈氏欣然点头,瞟瞟覃玉成,欲言又止。小雅知道母子俩有私房话说,便乖巧地拉着覃琴出了门,到柜台里给她拿糖吃去了。 “娘,过去儿有不对的地方……”覃玉成面带愧色。 “过去的事不说了。”覃陈氏截断他的话,沉静地说,“玉成,今朝我来找你,是有两件事。” 他恭敬地道:“娘尽管说。” “头一件事,你不是一直想找你的亲娘,一直想晓得那个女叫化是谁么?今天我告诉你。” “不,娘,我已经不那么想了。是您和爹养大了我,您的恩情比亲娘还大!” “可是我也替代不了你亲娘,是她给了你一条命,你应当晓得她是哪个。过去我们是想说也不敢说,事到如今,无论如何也要告诉你了:其实,当年那个女叫化真不是你亲娘。” “啊?”覃玉成愣住了。 “你以为是,镇里人也以为是,其实不是,这都是卢承恩捣的鬼。” “关他什么事?” “当然关他的事啊!” 覃陈氏眉头微锁,细密的皱褶扭结起来。在娘轻言细语的叙述中,覃玉成感到身体在下沉,下沉,一直沉到遥远的过去,沉到那个充满雨意的黄昏。朦朦胧胧的,他看到卢承恩端着水烟壶到了一方晴,告诉爹娘,河里要涨水了呢,你们想不想有个伢儿呵?爹娘成亲多年,一直没有怀上,哪能不想呢?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啊!家里没个伢儿,做事都没劲呢,可是想伢儿与涨水有什么关系?卢承恩说,涨水河上就会漂下来好多东西啊,也许会漂下来一只脚盆,也许脚盆里就有一个胯里带把的男伢呢,如果想要,明朝天蒙蒙亮你们到河边大柳树下去捡罗,我保证你称心如意!爹娘动心了,可还有些犹豫,想是想要,就怕辛辛苦苦养大之后,他亲爹娘又把他要回去,那不空欢喜一场么?卢承恩拍起了胸脯,这你们放心,我来作个担保,他亲爹妈不但不会来认他,你们捡了他后,还会由我转给你们一笔抚养费,唯一的条件是你们不许打听他的来历。爹娘立即就答应了,第二天天没亮得真,他们就来到了河边柳树下。上游不远处的河岸边闪过几个黑影之后,果然有一个脚盆晃晃悠悠地顺水漂了下来……爹娘如愿地捡到了一个胖乎乎的月毛毛,高高兴兴地将他哺养起来。虽然后来卢承恩并没有转给他们抚养费,他们也遵守着自己的承诺,从不打听他的来历。可是将他养到七岁的时候,镇子里出现了一些流言,说从河里捡来的他可能是卢承恩的小妹卢承秀的私伢儿。因为有人回想起从河里捡来他之前,深居卢家大院的卢承秀肚子有些大,后来又不声不响地嫁到荆州去了。卢承恩为此大发雷霆,说有人败坏卢家的名声。没几天,卢承恩就引了那个女叫化来到一方晴,告诉爹娘,女叫化就是他的亲生母亲。可这怎么可能呢?女叫化是个傻子,他们十年前就认识了,她一直在莲城与大洑镇之间游荡,而且在捡他之前还见过她。卢承恩显然在用障眼法。可怪就怪在女叫化一见到他,就好像不傻了,一口认定,他就是她生的伢儿。此后她时常一脸墨黑地来一方晴找他玩耍,把讨来的东西送给他吃,轰都轰不走。卢承恩要爹娘当众承认女叫化的身份,他们没有答应,他们不想儿子因此而疏远他们,可是当别人也这样议论时,他们也不敢否认。因为卢承恩警告说,如果再有损害卢家名誉的流言出现,他要归罪于一方晴,叫一方晴好看。卢承恩有权有势,谁敢得罪他啊?他们就这样默认下来了。唉,玉成啊,后来你一根筋地要我们告诉你,那个女叫化是谁,你爹哪么开口?假话我们不想说,实话又说不得!要不是卢承恩跑到台湾去了,娘我现在也不敢讲啊!其实啊,女叫化被大水冲走之后不久,我们就晓得你亲娘是哪个了,一天夜里你睡着了的时候,她来看过你,还给你留下了一把长命锁……她就是卢承秀,回娘家时瞒着家人来看的你。我问过她,你爹是谁,可她不说。她再也没有回过大洑镇。后来你把那把长命锁玩丢了,你爹还打过你,记得么? 覃玉成一阵错愕,他什么也不记得。好似落进了深水里,覃玉成透不过气来。他挣扎着从往事中浮出,瓮声说:“娘,不管我是哪个生的,都是您养了我,我只有您一个娘。” 覃陈氏舒展眉头说:“好了,娘把这事说了,心里就轻松了!娘来找你的第二件事,想把覃琴寄养在你这里——你就当她的寄爹吧。娘要到汉口去看一个结拜姊妹,好多年没见了,这一去还不晓得几时才回。也许会住个一年半载。梅香走了两年了,至今没有下落,覃琴这女伢命苦哇!” “娘你放心,只是……” “什么?” “家里不是还有人么?” “你说林呈祥?” “嗯,他不是她亲爹么?” “覃琴还不晓得自己的身世呢,现在千万讲不得……唉,屋里依靠不得林呈祥了。自从梅香走后,他就变了一个人。成天东游西荡,打牌喝酒,几天几夜不回家。现在田都收到农业社去了,他就更懒了。他自己都管不好,还管得了覃琴?”说着,覃陈氏将随身带来的一个大包袱递给覃玉成,“这是覃琴的换洗衣服。” 覃玉成点头说:“我会把覃琴当亲闺女待的,娘放心。娘既然来了,就耍几天再走吧。” “娘船票都买了呢,下午就要开船了,”覃陈氏冲门外招招手,“覃琴你过来,给你寄爹叩个头!” 覃琴便进门来到覃玉成跟前,刚跪下一条腿,覃玉成就把她扶了起来:“好了好了,不必行旧礼,叫我一声就行了。” 覃琴便红着脸叫了一声寄爹。覃玉成高兴地应了一声,马上摸出几张纸钞给她作零用。覃琴长得很像梅香,她脸上没有别人的影子,这让覃玉成释然。覃琴一叫他寄爹,他心里的亲近感就油然而生。 覃玉成上街砍了肉,自己动手做了一顿丰盛的午餐,请娘和寄女好好地吃了一顿。饭桌上,他和小雅轮流地给她们夹菜。他已经有多年没和娘一起吃饭了,但筷子一拿,过去的感觉就回来了。他很享受那种互相夹菜、边吃边聊天的家庭气氛。 下午三点钟,娘要走了,覃玉成带着小雅和覃琴送她去码头。出门时小雅悄悄往娘包袱里塞了几张钞票。他给娘买了些梨子,又到铺子里拿了些糖果给娘带上。娘,你带船上零吃吧,也好解解闷。娘都一一笑纳了。上了顺昌号轮船,覃玉成发现娘买的是底舱的票,里面光线黯淡,空气郁闷,人一进去就不舒服,便要去给娘换票,娘却坚决不从。娘说,莫花那个冤枉钱了,哪里不是坐啊,乡下人命贱,不讲究这个。覃玉成晓得娘的犟脾气,只好作罢。 轮船起锚了,覃玉成站在码头上,向娘招了招手。娘立在船舷边,扬起的手弯曲着,花白的头发被风吹乱,遮住了苍老的容颜。船缓缓地离岸,汽笛蓦地叫响,它像一只手突然捏了他的心脏一把,不祥的预感冰水一样流过他的全身……但这感觉马上消失了,因为他看到娘撂开脸上的头发冲他笑了一下。娘笑得那样欣慰,坦然。娘随着轮船远去了,消失了,但她的笑容久久地印在他的脑子里。 午夜时分,顺昌号出了莲水河口,来到了浩渺无际的月亮湖。覃陈氏透过舷窗往外看了看湖水,拍拍衣袖站起身,一些饼干碎屑从她衣襟上落了下去。她没有吃船上的饭,她把覃玉成给她带的东西都吃了。她的胃口不小,但她的胃不好,已经疼了好多年了。她只晓得是心口疼,并不知道是胃的毛病。她感到心口里有个坨,那个坨越长越大,于是她的心口疼得越来越频繁,疼得厉害的时候她在地上打滚,它已经让她忍受不了啦。这两年,她这个老地主婆每隔三天都得去跟镇公所报告一次梅香的情况,去一次她心口里的坨就要疼一次。报告政府,梅香还是没有回来。报告政府,梅香回不回我也不晓得。如果哪天她忘了去报告,镇公所的干部就会骂她,说她想翻天。很烦人,真的很烦人。一方晴住了那多外人,抬头不见低头见,她都得陪笑脸,她不想得罪人。翻个身怕压了虱婆,说句话怕吵了蚊子,吐口痰怕淹死了蚂蚁,走步路怕踩瘪了地老虎,人活得没意思,真的没意思。她一天夜里这样喃喃自语,被在另一个世界的老伴覃有道听到了。覃有道说,老妈子⒃,那边没意思了就到我这边来吧,我这里才无忧无虑呢。再说你心口里有个坨,只会拖累家人了,那边还有什么好留恋的呢?覃陈氏说,我是想来啊,可梅香跑掉了,覃琴哪么办?覃有道说,交给玉成啊,玉成比林呈祥还靠得住些。覃陈氏想想也是,可是那条白江猪没欺侮你么?覃有道说没有没有,它还带我游龙宫到处耍呢,老妈子,你不来我好孤单。覃陈氏又问,你那里不冷么,要不要多带点衣服?覃有道就嗤笑她,你以为是在岸上有四季呵,这里不冷也不热呢,快来吧,我在月亮湖等你。覃陈氏就揉了揉心口里面的坨说,好的你等着吧,我就来,我不来这个坨也会疼死我。 现在她来了,她悄悄爬出底舱,摇摇晃晃地来到船头。清冷的风梳顺了她的头发,半边月映照着黑幽幽的湖水。轮船嗡嗡地响,水花在船舷上碰碎,点点的冰凉溅在她的脸上。忽然一个条形影子跃出水面,眨眼间又没入湖中不见了。她认出是那条白江猪,呵呵它一定从莲水跟过来的。说不定老倌子也来了,接她来了。她这么一想,就看到覃有道像条鱼一样在水中游着,向她挥着手,他的头发长得像女人的一样。那边没有人替他剪呢,老倌子,莫急,我来了。覃陈氏抻了抻衣襟,又拢了拢鬓发,翻过舷栏,轻轻一纵,直直地落进了水中。 有个男人经过船头,惊呼一声,有人落水了!轮船放慢速度绕了回去。船员们将灯光照在水面上,又拿篙子捞了一阵,哪里还有人影?倒是在船头拾到一个蓝包袱。船长仔细询问那个男人,是谁落水了?男的还是女的?男人说不清,只说有个影子是从船上跳下去,样子像个人也像条鱼。男人尴尬地摸着脑袋说,也许是我看花眼了吧,有谁会自己往下跳呢?除非他在梦里。船员们又到舱里询问那些乡下装束的乘客,谁丢了蓝包袱啊?却没人认领。看来,还真是有人落水了,而且,很可能是自己有意跳下去的。船长很是气恼,这种事怎会发生在他的船上?他将这事匆匆地写在航行日志上,让男人写了证言签了字,就重新开动了轮船。轮船突突突地远去了,幽光闪闪的湖面恢复了平静,水中两条巨大的黑色鱼影一掠而过,约隐约现…… 覃玉成回了一趟大洑镇,给覃琴开了转学证明之后,特意去了一方晴。他想把覃琴寄养在南门坊的事告诉林呈祥,毕竟,人家是覃琴的亲爹。可是他没有见到林呈祥,一方晴里的住户告诉他,林呈祥现在说话颠三倒四,脑壳有些糊,已经好几天没露面了,不晓得游荡到哪里去了。 覃玉成把覃琴送进了东风小学,过了两天,又特意将师傅空着的房间打扫布置好,作了覃琴的住房。政府推行公私合营之后,他们的杂货铺并入了副食品公司,大门上挂的是“莲城副食品公司南门坊门市部”的牌子,公司派来了一个叫王湘汀的经理,覃玉成被任命为副经理,小雅则成了门市部的售货员。经理和另一个新来的售货员名正言顺地搬进南门坊居住,楼下别的空屋做了仓库,客厅也兼作门市部的会议室,留给他们的也只有这一间空房了。 覃玉成名义上是副经理,实际上有职无权,一切都是王湘汀说了算。就连对顾客的称呼,都得依王湘汀的一概叫同志。覃玉成觉得拗口,跟自己的旧习惯斗争了好几天才适应这样的变化。一不用站柜台,二不用管事,三不用操心亏本还是盈利,覃玉成就悠闲得很。只是他闲得不习惯,总是要到店子里去帮帮忙,自己找点事来做。这样一来,倒是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照顾小雅和覃琴了。不光做饭炒菜,连洗衣这样女人的家务他都全包了下来。若还有余暇打发不了,他就会抱着月琴跑到茶馆里去唱上几曲,或者关上自家的门敞开嗓子自娱自乐一番。 覃玉成对覃琴是很上心,给她买了新书包,还亲自送她到学校报了到。读三年级的覃琴长得齐他腰高,很听话,只是寡言少语,说得最多的话不是“嗯”,就是“好”,再不就是“晓得了”。一放学回家就伏在桌上做作业,做完作业就操起扫帚扫地,覃玉成抢都抢不掉。很难看得到她笑,看得出来,小小年纪,心里就装了许多的事。覃琴跟梅香一样,身上散发着一股炒米的香味,很好闻的,覃玉成一嗅到,就忍不住想起梅香,想起与梅香短暂的名不符实的夫妻生活,鼻子就隐隐发酸。梅香若不是嫁给他,命运断不会如此,对此,他心里怀了难以言喻的歉疚。因此,他想方设法对覃琴好,试图用这好去弥补曾经对梅香的不好。 一天傍晚,晚饭都上了桌,覃琴还没有回来。覃玉成就很着急,覃琴一向准时回家的,出了什么事呢?他叫上小雅,两人分头去找。他先到了学校,一问,覃琴早放学离校了。他跑到码头,也没见到覃琴的影,便又沿着街道一路寻过去。他心急如焚,到处乱问,总算有人说看到一个与覃琴模样相仿的女伢出了北门。莫非覃琴想回大洑镇?他冲出北门,沿着往大洑镇的公路一阵狂奔,引得路边的人都朝他看。暮色中的路面颠簸不定,冷风在耳边呼呼作响,他气喘吁吁,汗水很快浸湿了后背。 终于,他看到一个小小背影在前边移动,从那孤单的样子他就断定是覃琴无疑。他远远地唤了一声,覃琴回头看了他一眼,继续往前走。他一个箭步窜过去,双手扶住覃琴的肩:“覃琴,你这是要到哪去?到处找你不到,把你寄爹寄娘都急死了!” 覃琴双手抓着书包背带,低着头不吱声。 “是寄爹寄娘对你不好么?” 覃琴摇摇头。 “那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们?” 覃琴望着自己的脚尖,瘪着嘴说:“我想找妈妈。我想问问她,为什么要做地主婆,她可以不做地主婆吗?” 覃玉成问:“是不是有同学欺侮你了?” 覃琴哽咽着说:“他、他们不准我看电影,抢我的橡皮,撕我的课本,还、还踩烂了我的蝴蝶夹子,说我是小、小地主婆,呜……” 覃玉成忙轻轻搂住她说:“别哭,橡皮、课本、蝴蝶夹子,寄爹都给你买新的,好么?你的同学年纪小不懂事,莫跟他们一般见识。” “我、我不当小地主婆!” “覃琴,听我说,你妈是地主,可你不是小地主婆。当不当地主,这是天意,由不了你妈,就像你是不是妈妈的女儿,也由不了你自己……可是报纸上有一句话,叫作出身不由已,道路可以自己选择。虽然你是地主的女儿,但照样可以做一个好人,一个不害人、不欺侮人的人。我们小老百姓,能做到这一点,就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。跟我回家去,好么?”覃玉成掏出手绢给她揩脸上的泪水。 “不,我要找妈妈,我想她了。” “你妈都走掉几年了,你到哪去找?” “我不用到哪去,我就睡在妈的床上,到半夜的时候,窗户外有布谷鸟叫,妈妈就来了,我只要打开后门,她就会进来陪我睡一会。真的,她来陪过我几回了!有一回,还给我带来一包红刺莓,用桐子叶包的,好甜呢。”覃琴眨着水汪汪的眼睛说。 覃玉成浑身一震,立即四下顾盼,还好,近处并无他人。 “覃琴,可别乱说,那不是真的!那是你在做梦呢晓得不,你是在梦中见到你妈的,你太想妈了,日有所思,才夜有所梦。你千万不要把你的梦跟别人讲,免得别人有别的想法。古人讲得好,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无。晓得不?” 覃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说:“寄爹,那真是梦么?” “当然是梦!所以呀,你想见妈了,做个梦就是,不必要跑回大洑镇去的。肚子饿了吧?走,跟寄爹回去。” 覃玉成牵起覃琴的手,转身往回走。覃琴温顺地跟着他,她的身上弥散出炒米的香味。覃玉成闻着很舒服,心里有盆温水在荡漾。走着走着,覃琴走不动了,直唤脚疼。覃玉成便身子一躬,将她背了起来,两手抱紧她的腿,稳稳当当地向前走。覃琴的头发不时被风吹到他脸上来,炒米的香味愈发浓郁。进北门的时候,覃琴忽然在背上说:“寄爹,你不像寄爹。” 覃玉成问:“那像什么。” 覃琴轻声说:“像亲爹。” 覃玉成的心仿佛烫了一下,眼睛也湿湿的了。 回到南门坊,覃玉成才将覃琴从背上放下来。他悄声向小雅说明了情况,小雅连忙把饭递到覃琴手上。吃完饭,小雅将覃琴的书包清理了一遍,将破了的课本用胶水粘好,把蝴蝶夹的碎块扔掉,又跑到街上敲开一家店子的门,买了几支漂亮的新发夹回来。等覃琴做完作业,覃玉成又给她打水烫了脚,送她上了床。 覃玉成与小雅忙到夜里十点才上床歇息。小雅侧身躺着,盯着覃玉成说:“怪得很,覃琴的脾气跟你有点相像呢。是不是她是你的血脉呵?” 覃玉成啐道:“鬼话!” 小雅就笑:“逗你耍呢。不过覃琴还真有福气,你不是亲爹,胜似亲爹。” 覃玉成说:“你不也一样么?说是寄娘,不亚亲娘。” 小雅笑笑又说:“看你对覃琴那么好,我都有点嫉妒了呢!是不是把她当成梅香,在还她的情债啊?” 覃玉成不自然地笑笑:“也许有一点吧,过去是我误了梅香……唉,只怕我还要误你,而且根本就无以为报。” “又来了,我不听我不听。我就图你人好,图你有情有义,图你对我好就行了,谁希罕你回报啊?你再稍微体贴我一点,我就知足了!” “我对你还不体贴吗?” “你呀,是不晓得体贴,体贴体贴,就是要往身体上贴嘛,可你很少主动贴我,总是要我先来贴你。而且,就是勉强体贴一回,也不体贴入微。” 覃玉成红了脸:“人家不好意思嘛。” 小雅挖他一眼:“你这人,跟自己堂客亲热,有什么不好意思的?你过来,跟我学着点。” 覃玉成只好过去一点。小雅不由分说搂住他,含住他的下唇,狠狠地吮了一下。覃玉成顿时心里一麻,像是过电一样,情不自禁地也回吮了小雅一下。小雅兴奋得嗷地叫了一声,噙住他的唇,他的舌,吮得咂咂有声,堵得他透不过气来。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妙感觉贯通了他的身心……小雅吮够了,亲累了,心满意足地睡了。覃玉成却难以成寐,兴奋莫名的同时,脑子里一遍遍出现梅香黑夜潜行的情景。 轮船公司的人拿着那个蓝包袱来到南门坊时,覃玉成在客厅里用鸡毛掸子掸灰。他一瞟见蓝包袱,脑子就嗡的一声响:娘出事了。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。来人说,这是顺昌号轮船的船长交到公司里来的,据船长说,半夜里有人跳水,他们没打捞到,只捡到这个包袱。包袱放在公司好久也没人来领,这说明包袱的主人可能真的落水了。后来他们好奇,这年月,还有谁用这种包袱呢?就打开了它,发现里面除了几件衣服外,还有一张发黄的全家福。他们从相片上认出了他,哎,这后生不是南门坊那个唱月琴的覃玉成么?看来,覃师傅是这个乘客的亲戚,所以呢,他们就把包袱送来了。 覃玉成眼里一片模糊,也不知他们什么时候走的。后来,当视线清明起来之后,他抱起包袱,默默地上楼去。走到楼梯中间,他一脚踏空,骨碌碌地滚了几步,他赶紧抓住栏杆,才重新站了起来。进到房里,他解开包袱,拿出那张相片——那是他与梅香成亲之前,莲城的照相师傅上门照的,爹娘坐着,他站在后面,他们的表情拘束而刻板。 小雅来了,他将相片递给她:“小雅,娘走了,娘到爹那里去了。” 他摇摇欲坠,小雅急忙扶住他,让他坐在椅子上。 他朝小雅仰起脸:“别跟覃琴说,瞒着她。” 小雅点点头:“我知道,你也莫太伤心。” “我晓得,人人都要走的,伤心也救不了娘,我不伤心。” 他说着努力地笑了一下,但没等那笑容从脸上浮出,喉头一哽,忍不住一把抱住小雅的腰,将脸埋在她怀里。他拱动着脊背,像一只受伤的野兽一样抽咽不已。小雅不声不响,用她纤细的手指摩挲着他的背,他的头,他的脸,把他紧紧地搂住,直到他慢慢地平静下来。

    娘的脸上就挂满了幸福:儿啊,娘没想到,真能享你的福。

    娘大声地回着乡亲的问话:俺儿来接俺去城里。

    娘爱吃肉,也能吃肉。肥肥的白肉蒸了,豆腐一样颤在碗里,娘“突噜突噜”吃得妈眼直。连皮带肉的一个肘子,娘大口小口几下就只剩骨头了。妈厌恶娘的能吃,沉着脸往家买肉。她没法不买,因为,娘吃了肉奶水也肥,把我催得牛犊样壮。

    叔要走了,娘给他一个包袱,包袱里是大大小小的花布衫。娘还从自己的枕头下翻出一沓钱,塞给叔。那是娘花剩下的工钱。娘的工钱只有一个花销,买花布。娘总说城里的花布好看。妈每个月给娘半天假,让娘出去转转。娘哪次回来都掖着一块花布。我睡觉的时候,娘就把花布裁了,做成了大大小小的花布衫。有时娘还会把花布衫一件件地摊开,细细地端详,那眼神儿跟看我一样。

    娘在村里人眼巴巴的羡慕中,拢拢被风吹乱的头发,钻进车里。

    娘说,这是咱娘俩的缘分。

    娘还爱哼曲,逗我玩时哼,哄我睡觉时也哼。我能听懂人话的时候,娘就给我讲古。娘讲古的时候,先摇一阵拨浪鼓:拨浪浪,拨浪浪,从前啊,有个小孩儿,为了不让蚊子咬他的爹娘,就脱光衣服躺在爹娘的被窝上,让蚊子来咬自己,等把蚊子喂饱了,才让爹娘来睡觉。拨浪浪,拨浪浪,从前啊,有个娘得病了,天天吃苦药。她的儿子就天天给她熬药。儿子怕热药烫了娘,总是亲口尝尝……

    妈跟娘说,断了吧。

    这不,娘轿子也坐了,顿顿肉的日子也过了。娘没白奶你这个儿,娘知足了。你也放了对娘的念想,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吧。

    我上学了。

    我有妈,还有娘。

    乡亲还说,娘走的时候,手里攥着一只拨浪鼓。

    拨浪鼓声声,娘的鼓伴着娘的奶水流进了我的血脉。

    娘说,回乡下。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,娘还是住着老屋得劲儿。

    娘把妈的衣服在身上比着,对着镜子笑:瞅瞅,你这腰比俺的胳膊粗不了多少。

    娘笑了,眼光湿湿的:儿啊,娘知道你是个有心的人,你不对娘尽尽孝心,你心里过不去。

    娘疼得直抽冷气,手抬得高高的要打我屁股。我吓得闭了眼睛把脸藏到娘的大奶下面。娘乐了,两只手环过来,把我搂得更紧。

    那些衣服娘穿不了,娘把衣服小心地包起来,说,丫头们能穿。娘的家里有4个丫头。娘本来有5个丫头的,五丫生下来就有病,身上的皮硬得像板子,没几天就死了。

    妈是从不留娘家里人在我家住下的,妈说,娘家里人身上有味儿。我趴在娘的身上闻,娘的身上真的有味儿,是香香的奶味儿,让我忍不住往娘的怀里拱。

    我连忙说,行,行,娘想上哪儿?

    我央求:娘。

    生了一窝丫头的娘有一次告诉我,算命的说她命里有儿。她说,那儿是我。我正捧了娘的奶解馋,就吐了奶头说,我命里有个娘,是你。娘“噗”地笑了。

    妈在县剧团里唱二人转,生我的时候正红,怕奶我坏了身形,就到乡下找了娘来。

    推荐人:a2005214005 来源:会员推荐 时间:2010-09-07 10:05 阅读:

    年根儿,我带着半瓣猪肉来看娘。老屋静得没一点声息。

    娘挽了包袱,却迈不动步。我坐在地上,嚎哑了嗓子。

    妻的脸沉得比妈当年还重,不说不该接娘,却怪我总做红焖肉,说那是垃圾食品。娘听了,把我夹到她碗里的肉夹给儿子,说,我也不干重活,给小孙子吃吧,小孙子认字比干活累。儿子端着碗躲,躲不过了就没好气地把肉往外扒拉。肉掉到地板上,娘急忙捡起来放进自己嘴里。

    娘说,该断了,俺也该回了。娘跟妈要了我的拨浪鼓掖进包袱。

    娘住进了我的书房。夜里,我在娘的鼾声中看书写作。也怪,平时,写东西时听不得一点杂音的我,却在娘的鼾声中,心绪宁静,文思泉涌。有时,凝视娘的睡相,我竟有一种冲动,想拱到娘的怀里,捧起那两只大奶,回到梦一样的童年。

    因我的贪吃,娘没空回家,她回家我就得挨饿,而妈又不让我跟着娘到乡下去。娘在我家呆了7年,7年里娘没回过乡下。娘想家,想得掉眼泪。但娘不提回乡下的茬儿。来时,娘答应了妈,把我奶到断奶再回。

    妈十月怀胎生了我,我叼着娘的奶头长大。

    我嘴里叼着娘的奶头,手拍着娘的脸:娘,你别老啊,你等着我长大,我长大了娶你。娘笑得直抖,大奶拍打着我的脸,我一使劲咬住了娘的奶头。

    妻跟娘处得不好,说不到一块更做不到一块。一次妻和我大吵起来,说我有病,不捡金子不捡银,捡个娘来当祖宗。我火了,一个巴掌扔过去,妻捂着脸回了娘家。

    我扑进娘的怀里,眼泪打湿了娘的衣襟。

    有了娘的奶水,世上再没有任何美味能诱惑我。我拒绝一切在大人看来好吃无比、营养丰富的东西,饿了就往娘的怀里拱,一直拱到个子比扫帚高。

    娘乡下的家人也想娘。娘的男人在农闲时会来我家,背着子,背着饭豆,也背着全家人对娘的念想。娘让我叫他叔。我不叫,我怕我叫了他会把娘领走。娘一个劲地问叔,大丫下地顶个人儿不?二丫的功课好不好?三丫的个子长多高了?小四夜里睡觉还说梦话不?叔话少,娘问一句他说一句,娘不问,他就闷了头抽烟。叔抽的烟辣,呛得我直咳嗽。

    到了乡下,我搂着娘的脖子:娘,跟儿回去吧。娘坚定地摇头:娘的日子在这里。这是娘的命。

    娘自己掀了衣襟,两条虫子样的疤瘌赫然亮在我的眼前。娘说:两年前,左边这只长了癌,大夫说最好都割了。我想反正也是没有用的东西了,割就割吧。

    路上,娘说,村里人短见,得让他们知道,俺儿是有心的。

    我戴上墨镜,不敢直视娘的目光。

    娘搂着我哼曲儿。那曲儿是我小时候天天听的。

    高高大大的娘总闲不住。说好了,娘只管奶我,可娘却把家里的活都做了。妈为鼓励娘的能干,就翻出自己的旧衣服送给娘。那些衣服是妈不喜欢的,娘却稀罕得眼亮,嘴里直啧:多好看,多漂亮。

    娘扔了包袱,扑到我跟前,两把扯开衣襟,捧起大奶塞到我嘴里。我不哭了,泪却从娘的脸上淌下。

    风把娘的话吹遍了小村。

    我开车去了乡下,把娘扶出老屋:娘,到儿家里去吧。

    也就是一转眼,我的儿子都认字了。乡下捎信来,叔去世了,娘哪个丫头家都不去,一个人守着老屋,很是孤独。

    我急急地问乡亲,娘还说了什么?

    乡亲说,娘嘱咐丫头们,别为了自个儿的事去城里烦他,俺们娘俩的缘分跟你们没关系。

    我抚着两条疤痕,泣不成声。

    我再吃不下,放下筷子,看着娘吃。娘好像变小了,没有记忆中那么高那么胖了。曾经哺育我的硕大胸脯变得平塌塌的。我问娘,这么多年是怎么过的?娘浅浅地笑:哪里的日子都一样,日头升了日头落,眼瞅着媳妇熬成婆。

    我的手不自觉地往娘的怀里摸去,娘的胸前什么都没有,甚至没有想象中的空囊。

    夜里,娘在床上翻腾许久不睡。我问娘哪儿不舒服。娘披衣起身:儿呀,娘想用一趟你的轿子。娘管我的车叫轿子。

    娘不急着上车,手在车身上摩挲。春天的阳光羞答答地照下来,娘的手上青筋条条,娘的脸上褶褶皱皱都是笑。

    和妈的妖娆比起来,娘像块土坷垃。土坷垃样的娘只一眼就喜欢上了我。正在“嗷嗷”大哭的我,看见了娘,竟“咯咯”地笑起来。

    娘说,人得说话算话。

    我拿勺子把娘的碗里舀满了肉。娘推让着:儿呀,娘不奶孩子不干重活,吃这么多肉糟蹋了。我嗓子眼儿里噎着泪:娘,吃吧,只要你喜欢吃,咱家顿顿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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